第三千六百七十二章 行踪(第2页)
阵列之前,一杆大纛迎风猎猎,赤底黑字,“虎”
字如墨龙盘踞,字脚拖曳,似有爪牙破布而出。
旗下一将,玄甲覆身,肩甲嵌铜虎首,腰悬火铳,背负长弓,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踏雪的骏马之上。
正是许广。
他并未戴盔,只以黑巾束发,眉目沉静,目光扫过坡上三人,不惊不怒,不追不拦,仿佛早知他们会来。
赤色木浑身一僵,几乎从马上栽下去。
他认得那张脸——不是在火光中狰狞嗜杀的模样,而是在火灭之后,他躲在远处沙丘后偷看时所见:那人蹲在焦黑的蒙古包残骸旁,用炭棍拨弄一具蜷缩如婴孩的尸骨,动作缓慢,甚至称得上……轻柔。
而后,他起身,摘下皮手套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,仔仔细细擦净手上的灰,又从马鞍袋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倾出几滴清水,就着风,洗了洗手腕。
那时赤色木不懂,为何杀人如刈草者,却要洗手。
此刻他懂了——那是不把人当人,亦不屑将人当畜。
“下马。”
许广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冻土上,震得坡上枯草微颤。
两名甲士面面相觑,手已按上刀柄。
赤色木却已滚鞍落地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草茎上,额头立刻渗出血丝:“大人!
小人赤色木,是孔果尔台吉派来……来问话的!”
许广没看他,目光越过他,落在两名甲士身上:“你们的台吉,没教过你们,见敌将不下马,是等着被射穿膝盖么?”
话音未落,三支羽箭破空而至,贴着两名甲士耳侧掠过,钉入身后马鞍皮缝,箭尾犹自嗡鸣不止。
两人脸色霎时惨白,喉咙里咕噜一声,竟连拔刀的力气都失了,踉跄跳下马背,扑通跪倒,刀鞘撞在冻土上,发出闷响。
许广这才缓缓抬眼,望向坡顶。
“回去告诉孔果尔。”
他声音平稳,如讲述今日天气,“他若想活命,就带上所有能骑马的男人,明日日落前,赶到哈达山脚下,卸甲弃弓,跪迎虎字旗。
若他想死,便让他多请几个部落来,我许广,替他数一数,到底有多少颗脑袋够砍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叩击马鞍桥:“再告诉他一句——漠北联军围青城时,他科尔沁部派去送信的六个人,我都记着名字。
其中两个,是我亲手剁下的右手。
第三个,吊在青城北门旗杆上,挂了七日,鹰啄得只剩半张脸。”
两名甲士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。
他们知道那六人——是台吉最信任的斥候,专司联络漠北诸部,自以为隐秘,却不知早在青城之战前,虎字旗已在科尔沁各旗安插眼线,连台吉帐中煮奶茶的陶壶裂了几道缝,都报到了许广案头。
赤色木伏在地上,牙齿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。
他忽然想起火场里最后一个被拖出来的女人——是他的嫂子,肚子高高隆起,被骑兵用长枪挑起,悬在半空,她仰着脸,对着漫天烈焰,嘶声喊了一句什么。
他当时听不清,只觉那声音穿透火浪,直刺耳膜。
此刻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她在喊:“别生在科尔沁!”
许广不再多言,一夹马腹,黑骏长嘶,转身而去。
三百骑兵随之调转阵列,马蹄踏起薄雪,无声而迅疾,如墨流汇入远山阴影。
只留下坡上三人,跪在凛冽朔风中,像三截被遗弃的枯木。
他们返程时,天已全黑。
星子密布,清冷如铁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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