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破晓少年
奇怪的是,竟然没人注意到史蒂芬·布莱克的症状和坡夫人一模一样。
他也说自己劳累不堪、浑身发冷。
两人都很少开口,然而只要讲话,便都是一副低沉、疲惫的神情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,一位是官太太,一个是男管家,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挡住了别人的眼睛,哪儿还能看出相似的症状?男管家有活儿要干,必须干完,史蒂芬不能像坡夫人那样,往窗户边上一坐就是几个钟头,一句话也不讲。
同样的症状,放在坡夫人身上,那是“贵体欠安”
;换了史蒂芬,至多也就是“精神低落”
而已。
沃特府上的厨子约翰·朗里奇三十多年来一直有精神忧郁的毛病,他立刻把史蒂芬收作“郁”
气相投的同志。
可怜这约翰,他倒也乐得找到个难兄难弟。
晚上,每当史蒂芬双手抱着脑袋,坐在厨案边,约翰·朗里奇便也过来,坐到他对面,递个安慰话。
“我理解您,先生,特别理解。
布莱克先生,精神低落是人生最大的折磨。
有时候,在我看来,整个伦敦就像放凉了的豆粥,一样的灰扑扑、稠糊糊。
人们一个个长着凉豆粥脸,凉豆粥手,走在凉豆粥一般的大街上。
唉,当时我那叫一个难受!
天上的日头都是凉的、灰的、稠糊糊的,给不了我一丝暖气儿。
您也时常觉着周身冷冰冰的吗,先生?”
约翰伸手摸了摸史蒂芬的手。
“啊,布莱克先生,”
他说,“您这手凉得跟坟上的碑一样啊。”
史蒂芬觉得自己仿佛梦游一般,不像活着,到哪儿都像做梦。
哈里大街的宅子是梦里的所在,宅子里的仆人们也是梦里的角色。
他梦见自己手上的活计,梦见自己的朋友,梦见布兰迪太太;有些时候,他会梦见一些怪事——虽然在心底某个偏僻的小角落,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并不该觉得奇怪。
有时候,在哈里大街宅间的走廊或是楼梯上,他一转身,就会发现新的、从来没在宅子里见过的走廊与楼梯,通向远方。
这情景,就仿佛整栋宅子突然搬进了一所更大、更古老的建筑里面。
走廊上方出现了石头砌成的穹顶,积满了灰尘,处处是暗影。
脚下的台阶和地板变得残破不堪、坑洼不平,不再像人造的建筑,更像是野外的顽石。
最为奇异的是,史蒂芬竟然对这些亦真亦幻的厅堂相当熟悉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来由,有时候突然就想起来:“是的,拐过那个弯就是东方兵器室。”
要不就是:“那边的楼梯上去就是开膛手之塔。”
每当他看到这些走廊,或者说,有时候他没真正看到却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,他的精神就会稍好一点,有一点回到过去的意味。
身上仿佛被冰封住的那块地方(是心还是神?)融了几毫厘,思维、兴趣和情感重又在血脉里跳动。
然而除此以外,再没有什么能提起他的兴致,再没有什么能抚慰他的空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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